凌达:在日本文学的深井里,看见自我

嘉宾:凌达
采访:贺小

自我介绍:从外交学院,到早稻田,到耶鲁

MOS (Mother of Success):
凌达你好,可以请你为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吗?

凌达:
我叫凌达,本科毕业于外交学院日语专业,大三在早稻田大学有过一年交换经历,然后一硕毕业于耶鲁大学的东亚研究项目。从耶鲁毕业之后,我曾因为找工作被撕offer、phd申请失败陷入了一年的低潮期。不过在这段迷茫期,我也探索了很多东西,比如做了自由撰稿人,还有加入information tracer——一个为媒体做舆情分析软件的startup——作UXR,以及学习了一些coding。这些经历让我重新思考了我的职业规划,于是我决定正式转码,并于今年8月入读了UIUC的CS项目。

但其实,我本科到硕士的专业都一脉相承:日本文学与电影。我在三个国家学习,但兴趣始终聚焦在这个领域。追溯更早,从十四五岁开始我就掉进了日本文学的坑。那时候有百度贴吧和 QQ 群,是赛博文艺盛世,大家都在热烈讨论、分享书和感悟。

日本文化,用谷崎润一郎的话来说,是“阴翳美学”。它贴近我生命中某个很重要的部分。

“我从来都知道我需要自由”

凌达:
我一直知道,我必须经济独立。我不能接受被父母控制,我需要自由。所以即便很喜欢文学,我也知道必须靠它找到工作。

大一大二时,我就给自己设定目标:卷到博士,再走 tenure track。这是我当时的 baseline。如果做学术没办法让我在中年得到一份稳定工作的话,那我就会去做别的。

但大三去日本交换时我发现,日本的学术市场太差,很多人在低薪、非稳定职位里挣扎。读博可能要自费读很久……我想了想,就觉得:绝对不行。不是家里负担不起,而是我不能接受读到 30 岁还靠家里生活。

于是我来到美国——说得现实一点,我来美国就是为了钱:为了奖学金、全奖博士。但也正因为如此,我没办法爱上美国学术界,也没有融入美国学术界的动力——这也是我失去创作动力的重要原因之一

我写的很多东西不是我想写的,而是迎合风向、迎合教授。我不能长期维持这样的精神状态。

客观的成功 vs 主观的痛苦

MOS:
从外界看,你在日本文学研究上做得非常好:耶鲁大学东亚系、多项奖学金。你怎么看待 “客观上的成就” 和 “主观上的感受”?

凌达:
我可以很痛苦地成功,而且我是越痛苦越成功。

客观上,你想取得成绩必须 push 自己。而主观上,我一直是一个自由散漫、非常感性的人。我是那种会被艺术击中、被情绪淹没的人,这既是我的痛苦,也是我的优点。

但这种向内的探索,尤其是长时间沉浸在阴暗、美学化的情绪里,很容易让人看见自我的深渊。

“日本文学对我来说,是一面照见自我的镜子”

MOS:
日本文学这么大,你的定义是什么?

凌达:
如果是 general 的定义,那就是三岛由纪夫、川端康成、太宰治、谷崎润一郎等等。

但如果你问我日本文学对于我来说是什么——
日本文学是把你带进你的内心,是一种让你用语言去照见自己、理解自己的艺术。

我特别喜欢日记体、或自传体小说,那种把生命当作艺术品来对待的创作观念和我高度契合。我认为作品只是生命激情派生的产物。要投入生活,才会有好的作品。

语言训练:阅读的过程,是把模糊的思想变清晰

MOS:
文学的学术训练是怎样的?能举例吗?

凌达:
很多人看书时会有这种体验:脑中一个模糊的概念突然被作家精准表达出来。你会觉得:“哇,原来是这样。”

学术训练就是不断经历这种过程:
把模糊的感受变成清晰的概念,再把概念变成能被表达的语言。

语言与自由:英文是职业语言

凌达:
我写英文是 professional mode:冷酷无情、精准、八股文。

但读日文原著时,我能看到情绪的流动。日语有自然主义的一面,它用微妙的语法捕捉内心的变化。那是一种非常 “静观式” 的体验——像在观察自己的意识流。

真正让我不自由的不是语言,而是 学术界的潮流与风向——你必须迎合教授、迎合各种各样的流行叙事、迎合 identity politics。

“压抑自己去追随权威”

凌达:
在还是本科生的时候,我并不知道自己想追求什么样的思想,只知道为了生存下去,必须要迎合学术权威,虽然我并不想这样做。

所以我努力、压抑自己、写他们想看的论文,也因此拿到很多奖学金。

直到有一天我意识到:这些权威的叙事是有漏洞的。

我开始觉醒:我不能再被外界声音裹挟,我要创造我认为有意义的东西。

结果是,PhD 申请惨败。

但我想明白了:如果我写的东西不被学术界接受,那算了。我不需要它们接受。我写我自己想写的就好。

书斋生活会抹去生命力吗?

凌达:
我最后写的一篇论文研究寺山修司,一个多重身份的艺术家。我被他的文艺理论中的一个观点震撼:

阅读的生活会抹去你的生命力。

比如他说,有人一直读书,最后被书吸进去,变成书的一部分,而不是一个人。

读书让人自以为掌握真理,却可能让人变得狭隘、自大。

世界是在书本之外的。

这也让我意识到:我必须离开书斋,去体验真正的世界。

从文学转向计算机

MOS:
为什么选择计算机?

凌达:
首先,它有思维的乐趣。算法很像一个逻辑游戏,就像高级版 2048。

其次,它和哲学、语言学高度相通。

比如在 Generative AI 的讨论里,有一个问题:
AI 到底是真的 “懂”,还是“看起来懂”?

这就是本体论的 “懂” vs. 现象学的 “懂”。

很多 CS 人有这些好问题,但因为没有理论训练,他们没法深入探讨。我觉得我可以把文学和哲学的训练带进来。

电影推荐:洪尚秀《独自在海边的夜晚》

凌达:
我最近看的是洪尚秀的《独自在海边的夜晚》。我特别喜欢金敏喜的故事感和脆弱感。洪尚秀的片子投资、场景、设备都很普通,但只要金敏喜在镜头里,故事感一下子就上来了。

后记

MOS:
凌达,不论你未来做什么,我都希望你继续创作。你的敏锐性和 sensitivity 非常难得。

你对日本文学的理解如此深,我觉得如果你愿意写给大众,让大家认识你所看到的世界,会是非常美的事情。

赵婷最近的采访里说过一句话:

如果有一栋楼不让你进去,没关系。
你可以在别的地方建造自己的楼。

凌达:
我觉得不是建一个楼,是跳出一艘沉没的船,建造自己的诺亚方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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