郝德宏:在流动中,重新学习如何成为一个人

Mother of Success访谈


采访者|贺小
受访者|郝德宏

一、背景与离职起点

德宏:
我叫德宏。现在已经有点难定义我自己的身份了。
我毕业之后是在腾讯做产品经理,做的是云计算方向、ToB 的产品。那段时间我最痛苦的一点是:我设计的产品我自己不会用,我也见不到真正的用户,基本没办法从用户那里得到直接反馈。

后来在2023 年年底,我选择离职。一开始其实是回到了东北老家,和我姥姥聊天的时候,发现她不太会用手机。我当时就在想,如果在Gap期间我要去做点什么,那就做一些以后可能再也不会做的事情。于是就开始探索适老化设计,尤其是面向老年人、偏远地区老人更友好的手机应用。

但当时我本身是产品经理背景,写代码能力并不强。即便当时已经有 AI,也没办法完整地写出一个移动应用。更挫败的一点是,即便做出来,也很难真正交到老人手里。一个软件要被长期使用,其实链路非常长。像微信、支付宝这种“不得不用”的工具,才能通过高频使用建立记忆。其他工具性应用,老人可能用一次就忘了。

后来我跟老板聊了很多关于家庭的事情,也开始思考和老年、记忆、照护相关的方向。我跟朋友聊,也做了一些案例,甚至还注册过一家公司。

但后来我发现这条赛道已经有很多人在做,加上我离职半年多之后,进入了一种把过去很多东西都忘掉、重新回到“初中生状态”的感觉,有点像《刀锋》里的拉里,整个人进入了一种放松的状态。

二、阿尔茨海默、公益与“距离感”

德宏:
后来我阴差阳错接触到上海一家公益组织,他们在做阿尔茨海默相关的事情。我成了志愿者,在深圳访谈过阿尔茨海默家庭,也去养老院陪中重度认知症老人呆过一天。

我当时很强烈地感受到,阿尔茨海默病人的照护者非常艰辛。这几年国内主流媒体也开始报道,一些高校教授亲自讲述自己照护父母的经历,我当时是真的想为他们做点事情,也接触了一些家属互助会。最初我甚至想把这件事做成创业项目,但后来发现两个问题:
第一,我没有医疗背景,这个领域有门槛;
第二,也是更大的问题:我和他们是有距离的。家里并没有这样的情况,我很难获得持续的反馈。

但这件事我一直没有放下。最近我又要回深圳,那边有一个冬令营,有一组学生,其中一个高二女生,她奶奶也是阿尔茨海默,她想为家人做点事情,而我是那一组的导师。我觉得这是一种很奇妙的缘分。

三、教育、工作室与“生命力”

德宏:
后来因为我姐的小孩,我在深圳一所初中给学生上过AI通识课。AI对教育的影响其实非常大,但国内很多学校的课程非常有限,教育模式也相对传统。

后来慢慢开始接触一些 homeschool 的家庭,兴趣转向教育。中间去了欧洲两三个月,回国之后一直在做教育相关的事情,在上海、杭州做学生的科创导师,更像 mentor,而不是传统老师。

我不太认同把时间都消耗在课堂上“教知识”的方式。教育本身是生命影响生命的过程,老师或者这个人本身要有很强的生命力,才能影响学生。

后来我搬到了杭州良渚,做了一个自己的工作室。我很想要一个“车库”,一个我可以自己悟出很多有趣东西的地方,也希望孩子们可以来玩。它是半开放的,不是机构,我希望人来了能待很久,而不是像周末上两个小时课外班那样。

四、工作室里的“学生”

MOS:
现在来你工作室的孩子,大概是什么年龄段?

德宏:
现在其实只有两个。
一个是初二学生,是他妈妈请我带的,她也是创新教育领域的老师。这个孩子很喜欢《三角洲行动》那种枪战游戏,我就从这个切入,让他做游戏里的盾牌、枪械的 3D 建模和打印。他做完之后抱着一把很大的枪拍视频发给同学,也是和原来的朋友保持联系。

另外一个“学生”是一个 75 岁的上海老人。
我去年九月在上海做过一个老年人工作坊,教老人用 AI 做视频编辑、3D 打印。他想做一个太阳能南瓜灯,后来真的跑到杭州来找我,两天时间一起把它做出来了。

五、流动的生活状态

MOS:
我很好奇你现在的生活节奏,大概有多少时间在外面流动,有多少时间在工作室?

德宏:
我感觉 2024 到 2025 这两年我一直在流动。
我不太喜欢用“数字游民”这个词,但确实一直在路上。从深圳、北京、上海、欧洲,再回到深圳、上海、杭州,现在又到旧金山。每个地方大概待两三个月。

来湾区一方面是旅行,之前没来过美国,也想看看这边的创业氛围。另一方面是见朋友。有黑客松当然要参加,就认识了你。

我大多数时间住在朋友家,而且很多都是来了湾区之后新认识的朋友,直接邀请我去住沙发的。

六、美国、建筑与“土地感”

德宏:
真正来到美国之后,我发现我特别喜欢郊区的房子,有地、有一层的 house,看起来简约,但很温馨,很有主人的风格。

我最近住在旧金山 Mission 区,靠近 Mission Dolores Park,那一片保留了很多维多利亚式和爱德华式建筑,每一栋都完全不一样,很美。我第一次强烈感受到:建筑本身也可以表达自我。

在国内,居民楼几乎没有风格,大家只能靠房屋内的装修表达自己。可能也是因为我是东北人,家在乡下,我对土地天然有情感。我现在真的有一种强烈感觉——我不太想再回到高层楼房里去住了。

七、离职、身份与“无业游民”

德宏:
我从腾讯离职其实挺冲动的,一周之内决定,提了离职。客观来说,我在腾讯的职业发展是顺的,四年从新人做到比较高的职级,赶上了腾讯云的高速发展。但到三十岁那个节点,我开始感觉下一步要爬的梯子很漫长,而且很多我真正想做的事情没机会做。

后来我在即刻上的签名是“无业游民,晃膀子中”。晃膀子这一词是来自毛姆《刀锋》的一个中译本,拉里用来描述自己的状态。那段时间我特别喜欢《刀锋》,我甚至设想过自己成为一个流浪者,发现也能接受,当人生的底线足够低的时候,人也会更自由。

但我也知道,我还是一个想搞事情的人,过去两年也探索着搞了很多事情,还算是跟随着兴趣在探索。

八、闲暇、审美与“对人的观察”

德宏:
真正闲下来对我来说是非常宝贵的。
只有在闲暇的时候,才会去思考那些很重要、但没办法用简单逻辑判断的问题。

在深圳那段时间,我住在一个老小区,没事就坐在小区广场上观察人。我混进了社区中心,参加摄影协会,和一群大爷大妈研究摄影,甚至去了解整个社区是怎么运作的。

闲暇也让我开始对“美”的东西产生认知和追求。

至于审美,我觉得和工作没有关系,工作只会降低审美。
我以前做 ToB 产品,大家只关心功能和成本,不在乎美感,那种工作会让人变得很粗糙。

结尾|阅读、教育与对“人成为什么”的思考

MOS:
你平时会读什么样的书?或者看电影、听播客吗?

德宏:
这个真的分阶段。
在 2023、2024 年初那段时间,我读了很多历史,从晚清看到民国,本来还想继续往建国初期读,但后来因为做老年相关的事情,就开始读很多和人文关怀有关的书,包括社科类、女性主义相关的书。因为你会发现,很多照护者其实都是女性。

后来开始做自己的事情,就慢慢转向一些基础的脑科学、神经科学的书。我当时对记忆机制、大脑运作特别好奇,因为我一度想做跟“个人记忆”有关的事情,甚至想过做“个人数据管家”——帮一个人长期管理、保存他的一生数据。

再后来转向教育,我就开始读一些创新教育、教育学相关的书。
有一本我朋友推荐给我的书,我很喜欢,叫《终身幼儿园》(Lifelong Kindergarten)。这本书讲的是通过项目制学习、玩中学的理念,其实非常适合个人工作室、小规模、面向孩子的教育方式。

我后来也慢慢意识到,教育学本身是一个非常综合、非常深的领域。

真正开始系统接触教育之后,我最大的一个收获,是开始认真思考:
一个人理想的状态应该是什么样子?

我们大多数人在大学之后,几乎不会再去思考这个问题。只有在有了孩子,或者开始做教育的时候,才会重新面对:
一个人应该具备什么样的性格特质?价值观是什么?什么东西是真正值得被培养的?

所以我后来给自己定了一个很简单、但很重要的判断标准:
如果我现在做的这件事,是一个 15 岁的孩子在做,我作为他的父母,我会支持,还是反对?

如果一件事情本身是有价值的,它不应该因为做的人是 15 岁,还是 30 岁,而发生本质变化。
一些真正美好的东西,是可以超越年龄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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